
那一天,我下樓整理,發現錢筒的錢,全被偷了
在我工作的旅店,設有幾區我構思的自助投幣服務區,我偶爾才會去查收錢筒,沒有特別上鎖、也沒有每天檢查。
於我,也是看得很開,
世上本來就存在不同狀態的人們,若是真的被偷錢了,我已有心理準備去承擔這些。
一來是,這些商品價格不高、再者,我本來就是圖個方便,不用每次我都要在現場,收取客人的費用,也讓客人們,能從容的考量、選購商品。
也許,是老天在測試我對自己的認知吧。就在前陣子,錢筒裡所有的錢,都不見了。
除了第一時刻的震驚外,我也在觀察自己的處理方式。
我大概能猜測出是誰,因為恰好偷竊前天,我有查看一下錢筒裡的錢,因此隔天的錢被拿、被偷了,我很快能掌握發生的狀況。
我首先聯繫了那天,帶著學生群們住宿的老師。
告知她這件事,其實是帶有緊張的。我還擬了草稿,想說若老師帶有反感跟排斥,我這邊要如何講解說明。
「 喔?好。我大概知道是誰了⋯⋯ 」那位老師與我通電話後,這麼回應我。
反而是我嚇到了。這麼順利喔?我還擬了講稿咧。
「 那您,會想怎麼處理呢?」那位老師接續著問。
「 恩,請幫我跟學生們說,若現在私下向我們承認、並歸還,我們就不調監視器、也不追究責任,若沒有,那我們會調監視器,甚至找上警方處理。」我這麼說。想著總得給出一個機會,讓年輕人能直直地,去面對生命現場的不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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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師的回覆- 沒有人承認偷東西
然後是,讀了老師回覆的訊息-「 沒有學生承認。」我就調閱監視器了。
我看到了明顯的偷竊行徑,完全有證據,闡述偷竊者是誰。
帶著複雜的心情,想著用人情攻勢好了。我又請老師幫我轉述,
「 可以幫我讓學生知道一下嗎? 如果現在沒有歸還金錢,我會被老闆罵、也會需要自掏腰包,歸還被偷竊的金錢,最糟糕情況是,我可能被開除,因為失職了。」
會使用這個方式,是因為我自認為那幾天,我跟學生們處得不錯。
「 還是沒有人承認。」我又是讀了老師的訊息。
「 唉… 好吧。」帶有些失落,我便直接轉貼給老師,調閱監視器的紀錄。
再一次收到老師的回覆,是學生承認了。但是他已把錢花掉了。
而老師們為了想更重視這件事,除了請學生寫道歉信給我,也說明會特別帶學生下來一趟,
「 您,會希望孩子怎麼表達歉意、或賠償呢?」
我算了偷竊金額,大概是兩百多元,
於我來說,根本沒差,但是偷竊行徑這件事,確實得幫助學生根除,避免日後帶著這個習性,製造出更大的事件。
「 老師,請您同基金會說明,我需要他自己去賺取賠償的金錢、並歸還。我們便不追究法律責任。」
兩百多元,很容易賺,但是他要實際走過這一遭。以勞力付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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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才發現,在面對他人慎重地向自己道歉,我是不自在的
那天,老師們帶著那位偷竊的學生,來到我工作的地方,請學生親自歸還偷竊金額外、並面對我,道歉。
我一邊心臟是快速的跳著,實在是很緊張。才發現,在面對他人慎重地向自己道歉,我其實有夠不自在,甚至想要製造輕鬆的氛圍,
也許會玩笑的說,「 沒關係啦~ 人有道歉了、有歸還金錢了就好。」
但是,這次的我,跳脫出某出某種慣性思維。我並沒有製造出輕鬆的氛圍。相反的,我帶著嚴肅。
我帶著嚴肅,向他說明,在他偷竊行為後,我所有一切的經歷。
「 其實,我很難過。我甚至有說,我可能被開除、也需要自掏腰包、賠償被偷竊的錢,但你在當時,仍然沒有承認⋯⋯ 直到我交出監視器的錄像。」
「 我可以知道嗎?為什麼那時,你想要拿走這些錢?」其實答案早就知道了,因為他有想要買的東西,但是,還是想要走一下,整個體驗過程。
那位學生停頓了很久,久到我又發現自己的內心狀態了,
又來了一股衝動,我想要試著幫他緩和,但一樣,我沒有回應內在的這份思緒、與感受,
這次,我很堅定,不為所動。
我繼續與老師們,經驗著那份過於沈重、無語的氛圍。
「 我⋯⋯ 就剛好看到有錢筒,想說算一下錢而已。」那位學生終於脫口說話了。飄飄然的說話、不認真的態度。我與老師們都聽著。老師們無語,在等我如何回應。
我直直盯著那位學生的眼睛,平穩地說著:
「 不對,如果是算錢而已,那算完後,你會把錢放回去,但你沒有,監視器的畫面是,你把錢放入口袋裡。然後上樓。」我帶著認真與嚴肅。那位學生,看起來是傻掉了。
我沒有要幫他找台階下,沒有要讓他帶著這種輕慢態度,呼嚨而過,我讓這一切攤在陽光下。
我也希望,當我自己做錯事時,我也要能攤在陽光下,讓自己能直視這一切的真實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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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經別人同意,就拿了別人的東西,這就是偷竊
「 知道嗎?未經別人同意,就擅自拿了別人的東西,這就是偷,你的行為就是偷竊。是不對的。我是可以告你的。」那位學生的雙眼,直直地、認真看向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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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猜想,現在他的腦袋,應該是一片大空白。因為,在他的大腦資料庫裡,從來沒有建立過這樣子明確的語言,所以他讓自己,可以去偷竊。
這其實不像我的慣性作風,我卻也從中意識到,過往在面對做錯事時( 那些對自己有利、對他人不利 ),我也會容易包庇自己。
我通常內心,會給自私行徑的自己,一個美化、合理化後的理由。
「 沒關係,先不要去想後面的事。」
「 還好吧? 這~ 應該是還好吧。」
「 可是現在是很好的時機,如果我沒有把握XXX,錯過真的很可惜。」
「 如果我當下就是有這個感覺,那應該要順著直覺走,這是生命給予的方向。」
諸如此類等等⋯⋯
我相信,這位偷竊的學生,內心對自己,是很寬鬆的,卻沒意識到,是剝削他人了。
我知道的,因為我也曾經是如此。
也難怪,我當時會想要緩和僵硬、嚴肅的氛圍,即使他做錯事了,
因為這就是我內在,會對待這些想法的態度。邏輯,完全是一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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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知道嗎?未經別人同意,就擅自拿取別人的東西,這就是偷,你的行為就是偷竊。是不對的。我是可以告你的。」
在我說這句話時,我也在說給自己聽,自己過往曾經有過的,那些僥倖心態聽的。
這句說給自己聽的話,是管理自己偶有自私心的明確語言、嚴肅氛圍,我不帶有試圖的輕鬆或緩和。
「 姊姊,對不起,我偷了這些錢,現在歸還給妳。我知道錯了。」那位學生把錢遞給我,說的話像是背講稿似的,但光是能面對我,內心就經驗到很多了吧。
我又發現,我好像想講出 「 沒 關 係 」這三個字。我意識到了、並放下。
脫口而出的,反而是:
「 妳特別坐車來一趟還錢,我有看到妳的誠意。感覺蠻好的。」
「 我知道,這世界上有很多你想要的東西,我也是,所以,我在這裡工作,我想辦法靠自己賺錢,去買我想要的東西。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,那就自己想辦法去賺錢嘛~ 不要用偷的。 」
「 你自己一定知道,你是在偷東西。內心真的是舒服的嗎?自己想要的東西,就靠自己的努力去賺啊,感覺會比較好。」
「 加油啦!」最後,我說出了這一句話。停頓了一下後,便對著老師們點頭。
老師們請那位學生,寫下承諾書,並與我一同簽下了,身為見證人的名字。
「 我們都一起見證囉,你有承諾出,下次不會再犯了。」那位學生點著頭,說好。
我們各自收拾著東西,我則是感謝這些老師,特別陪伴學生,從北部坐車下來一趟。
這真的是非常好的經驗,有信任大人的陪同,直視內在那些,容易被包庇的自私想法、扭轉錯誤認知、建構新的明確語言資料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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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他們揮手道別後,我才知道,我有多緊繃。呼出一口長氣後,整個先癱坐在床上了。
那位學生的事,未來我不曉得會如何,但我很滿意,這份經驗,我也在重塑、建立自己的大腦認知語言資料庫。
我把過往的某些慣性,扭轉過來了,我覺察到、並且跨越了。是真實的體感經驗。